缘分的那一天
1998年末/(或者99年末?我的记性……),我还在广外懒散地读英文。那一天,我看到宿舍外面的那两个卖打口CD碟和磁带的人又来了,于是决定 去看看。在纸箱里翻了一会儿,看到的都是不熟悉的名字和怪里怪气的封套。我问:“有没有Blur啊?”其中一个卖碟的人摸了摸寸头,说:“现在好像没 有……” 他个子挺高挺壮实的,文质彬彬很有礼貌,很憨厚和善的样子,说的普通话很标准,给当时被粤语包围的我印象深刻。第二天我又去宿舍外跟他聊天了,我拿着刚刚 买到手、震撼无比、喜欢到眩晕的小册子《朋克时代》和《盛世摇滚》,想要就此跟他聊聊,虽然觉得有点唐突。记得还手抄了一首诗拿去给他看:博尔赫斯的《玫 瑰》,也是在小册子里的,因为极喜欢。我说在这两本音乐小册子里,我最喜欢的是一篇写Sid Vicious的文章(可惜题目现在想不起来了),这个卖碟的小贩说出一句话来,把我的下巴都惊得掉下来了:“这篇是我写的啊!”
——我就是这样认识邱大立的。接下来他说他住的地方还有很多磁带和CD,说等会卖完碟可以跟他去看看。我心情激动地就跟着去了。大立当时在广外附近 的陈田村租屋住,记得当时去到他那儿,他放了Dead Can Dance的音乐给我听。当天傍晚我就拿着一长条打口磁带乐颠颠地回宿舍了。这是大立先让我试听的,他一点儿定金也没收。从中我发现了Captain Beefheart,后来顺藤摸瓜摸到Frank Zappa。后来在跟大立熟悉的几年中,一直看到他把音乐资源很廉价、有时候甚至半卖半送地,给喜欢音乐的人。我觉得大立把音乐能到达最欣赏者和最喜爱者 的手中,看成他的一大乐事。受益者当然也包括我。我通过大立接触到的音乐和艺人不计其数,从最初的摇滚到后来的爵士、民族/世界音乐,基本上除了金属,其 他的风格都有涉及。国内的家中,现今仍堆着上千张我的宝贝打口/圆盘CD。
不堪回首的初恋
对了,提一下当时跟大立一起卖碟的另一位年轻人。他跟大立很不一样,说粤语,看起来挺酷的,有时沉默有时又出语幽默,很傲气也很聪明的样子,而且散 发出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气质。我觉得就是这种气质击中了还没有恋爱经验的我,一开始我就被他吸引住了, 没想到他后来成为了我的第一个男友。记得当时认识以后,我知道其实他跟大立一起卖碟,是因为大立在以这个方式在经济上帮助他,因为他当时玩自行车高山速 降,但这样的自行车很贵,他不够钱买车。我的第一部CD播放机,就是认识的第二天,大立和他陪我一起去海印电器市场买的。后来还是我倒追他的,我们在一起 同居4年,我度过了开心的初恋时光,只是后来的分手比较ugly,其中的恩恩怨怨就不提了。最后的他已经跟我最初认识的他,变化很大了。如果要回忆最初的 快乐时光,那么仍记得的是,我们在一起听Chemical Brothers、一起去菜场买菜做饭的日子——他喜欢听电子乐。我决定这辈子不要再见到这个人。
大立,大立
我虽然也很喜欢大立,但他给我的一直是一种导师的感觉。我从大立那里收获了太多太多,我现在意识到,我的世界观、价值观,就是从那时候通过听西方摇 滚音乐和与大立等人的友情,而建立起来的。我从那时候开始,渐渐地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女孩了。关于大立的事情也实在太多太多太多,一时无从下笔。只想说一 句,我觉得他是我所遇到的最纯粹的一个人。
八卦一下,为什么网上写大立的文章总是说大立相貌不堪恭维(虽然大立自己不会在意),其实我最初对大立的第一印象,觉得他长得挺不错、挺清秀的。后 来他的穿着打扮继续“草根化”,自称看起来就像个民工,但他在我心目中的清秀印象一直未改,只是觉得他更成熟了。(在自己的blog上私下写写,呵呵,如 果大立看见了肯定会喷饭的。)
大立的一个突出魅力,就是他说的话。他说话语速很慢,好像一直在思考中,但常常出语惊人。他的思维方式是很独特的,说出的话不但令人振动而且还余振 袅袅、绕梁三日,令我这样平凡愚笨的人常常受到惊异的启发。我从与大立的闲聊中,收获了很多我后来意识到是很宝贵的东西。我当时只是个沉迷恋情的傻姑娘, 但我也注意到了,大立对于社会和人文状态关怀的程度很深很广。记得他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收集剪报,而且他对各种各样的数字记忆清晰,言谈中总是准确提及, 让人讶异。大立非常地关心弱势群体和底层民众,他绝对不是做什么姿态,而是实践在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。比如我去他那儿玩时,听他提到去菜市场,言谈中我发 现他已经与卖猪肉的或者卖包子的成为了朋友。关于这些,还有很多很多小事。
大立牌免费摇滚客栈
关于大立,现在回想起来,印象超深刻的就是——大立牌免费摇滚客栈。大立跟很多外来广州的打工者和学生一样,一直在“城中村”租房子住,因为比较便 宜。上面提到的陈田村就是广州的城中村之一。大立的房子向来很简陋,严重缺乏家电,只是任何时候都堆满了磁带碟片,大立开过玩笑说他对电器过敏。但是就在 这样一个简陋的出租屋,成为了当时中国地下摇滚圈出名的广州免费客栈,并号称“大立豪宅”。各种南北地下乐队(一般都穷得叮当响),纷至沓来,安然下榻, 大立尽量提供帮助,据我所知他尽管自己收入拮据,但常常为朋友们免费提供吃喝。但记得有的人甚至把大立的好客和对陌路朋友的无私相助,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东 西,挺让人气愤的。即使大立在城中村中搬家,这个“客栈”也会仍然延续下来,至少持续了好几年。后来我毕业回广西了,再后来大立不止写乐评,还策划各种活 动,也越来越忙,不知道客栈的招牌如何了,呵呵。其实我一直希望他把“客栈”关掉,因为占用他的私人时间和空间太多了。不过上次回国大立还邀请我和老公在 他那儿住。还有,关于家电,最近几年中大立终于以各种方式慢慢添置起来了。
没有固定工作
大立说过,他来广东前,在家乡安徽做过看大门的。刚来广州的时候在音乐杂志《Music Heaven》做编辑,此杂志当时在青年学生中很有名,我在高中时第一次接触到,是打开我对西方摇滚音乐风景线的第一扇窗口。肯定很多人都对它怀有很深的 眷恋之情。后来大立开始卖打口,据网文称:“他是有据可查的第一位操起打口营生的一个,被称作“打口之父”。”但他做的生意以赚钱为辅,而以传播音乐为 主,所以收入一直很腼腆。我印象中从我认识他开始,大立一直没有固定的工作,靠卖打口和写乐评拿稿费为生。后来我回广西之后,跟他联系,必问的就是:“他 们是不是又拖欠你稿费了啊?”并且国内的稿费水平如何,我们大家都心中有数,所以大立还是过着物资贫穷而精神富足的生活。不变的是,每次我去广州看他,他 总是坚持在我们吃饭时付账。大立好像不喜欢被称作“乐评人”,有一次他在一篇文章中说自己是“怒评人”。
“第一印象”和大立的猫
再后来大立和朋友合资,在广州天河附近的育蕾小区,开了个名叫“第一印象”的音乐店。这个店基本是亏本经营,我觉得大立和朋友们的目的不是赚钱而依 然是——传播音乐。当然,我肯定他通过音乐交到了无数的好朋友。我当时已经回南宁工作,每几个月去广州一次,一定都会去大立店里。记得每一次去,店里都有 不同的朋友在,有音乐在唱,气氛很好。大立在聊天中不时起身去跟顾客兼朋友打招呼,给他们介绍喜欢的音乐。“第一印象”的一个显著特征,就是那里的猫非常 之多,一直保持在4、5只以上。大立是爱猫之人,常常在外面领回来流浪猫。我记得很清楚的,是在开店之前大立有过一只名叫“撒旦”的公猫。“撒旦”最初也 是流浪猫,后来大立把他养得优雅漂亮,好像还生儿育女了。可惜“撒旦”最后也难逃失踪的命运。
去年得知,“第一印象”最终还是关闭了。幸好计划中的店刊出版了(见下图)。我在期待大立出更多的书。第一印象策划的一些活动:
2005年7月,第一印象策划制作了“周云蓬 走出孤独”音乐会,
2006年7月,第一印象策划制作了“胡德夫 逆风的稻穗”音乐会,
2006年9月,第一印象又协助听心音乐公社策划制作了“萧寒 仰望九月 新满族民歌弹唱会”。
《第一印象店志一号》

封底是法国香颂女伶Brigitte Fontaine,老而活得奇异多彩,“艺术成就与怪异等高”,“神奇和难以预言”的一个奇特艺人。如果你听过Brigitte Fontaine与法国乐队Noir Desir合作的那首长达23分43秒的歌曲《L’Europe》,那么你这辈子也休想忘掉她。
大立写给他的猫的:一封给大尾巴的信:《像孩子似的倾听》
生活在继续
去年回国,我特地带老公去拜访了大立。老公也说他很喜欢大立,并且直觉他是一个“really nice guy” 。虽然他说很难从表面印象判断一个人,但他凭着一面之缘,觉得大立给他的印象是很值得信赖的人。我们都希望大立以后来芬兰拜访我们。这次回国,大立也跟往 常一样跟我推荐了音乐,这一次是台湾的民谣乐人胡德夫、巴奈和陈健年。非常美丽和纯净的声音,感觉在大陆现在的环境下是很难听到的。
之所以想起来写这么一段东西,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一些文章,令我忆起,我的平凡青春也刻有打口的痕迹。我后来一直觉得,我高中毕业后,执意要到广州去读书,冥冥中就是为了要认识大立等几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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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大立,网上有很多文章,引起我很多记忆:
“有一天,一个少妇来买碟,说她想买比莉·哈乐黛(Billie Holiday,美国女爵士歌手)的,因为她只要一放她的唱片,她1岁多的儿子就不哭了。”
—— 我为“打口”打工的日子 (作者:邱大立)
“1993年,邱大立第一次在安徽芜湖的老家买到了打口磁带,感觉非常兴奋,有人形容,“拿着磁带不停地闻啊,那可是美国的味道!”后来,邱大立辞 掉工作, 开始了倒卖打口带的生涯,他是有据可查的第一位操起打口营生的一个,被称作“打口之父”。此后,打口带、打口盘作为有中国特色的“产业链”,遍地开花,影 响了无数摇滚青年、乐评人和小商贩。它形成了中国摇滚的独特景观,也促成了“打口一代”和“打口文化”的生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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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历史性的《朋克时代》和《盛世摇滚》,到后来的《自由音乐》,由杨波主编,大立也在其中写了很多文章,这些小册子“改写了无数人的青春”。
以下介绍和图片转自verycd:

介绍:
“1998 年,《音乐天堂》特刊《朋克时代》创刊,随之而来的还有《盛世摇滚》,《朋克时代》在当时引发了国内朋克热潮,这本个人化色彩浓重的杂志以尖锐偏激的文字 在乐迷中间引起了强烈的争论。1999年10月,主编杨波将两本杂志合并,创办了《自由音乐》,此后这本标榜“最严厉的文字、最真切的情感、最尖端的摇 滚。音乐只是手段,自由才是目的。”的小册子完全成为了杨波的自留地和试验田,这是中国音乐杂志一次自发的超前试验,虽然《自由音乐》最终夭折,但它对国 内地下音乐的开掘和摇滚乐迷的深化功不可没,有人甚至用“二次启蒙”来形容这本短命的杂志……”
——–引自方舟上的舞蹈一文 原作者:FB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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